旧物|盘花纽扣及旧人旧事

财经天下周刊 2019-07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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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脚成都,打捞成都人的乡愁



文|张且敏


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,君不见,生末净旦丑粉饰登场,曲终人散,哎、哎,韵留人间。

 

翻箱倒柜时,看见压在柜角的一件旧衣。那是一款绛紫色中式对门襟盘花扣罩衣,美丽的琵琶扣仍然端庄大方地摆在门襟上,抚摸这过时的衣裳,思绪立刻将我带到遥远的过去……想起过街楼,想起云姨,想起那个时代,琵琶扣是云姨亲手给盘的。


旧事从云姨说起,云姨是老成都人,民国初生人,出生耕读世家。幼年读过私塾,故写得一手漂亮小楷。旧时闺中女子重视女红,为此云姨也善攻刺绣、缝纫。云姨也读过公学,成人后以教书为业,自食其力。少女时代的云姨受“五四青年运动的影响,追求自由民主、婚姻自由,曾热恋一人,此君漂洋过海异国求学,竟渺无音讯,云姨用情过深,为此终身未嫁。云姨家是开明家庭,心疼子女,尊重儿女选择,也没有勉强她。


云姨家家境殷实,祖上传下不少良田,十足的大地主。1949年后,云姨父母皆离世,谁顶这份地主名,是家族的一艰难抉择。其实云姨家兄妹都读书有成,1949年后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,但县城的老宅,乡里的土地,是消不了的事实,云姨是长姐,又无子嗣,结果由她接过这烫手的山芋。一顶地主分子帽子一直戴到1978年废除“地主称谓。顶了地主名分的云姨,立刻被学校清除教师队伍,生活来源则由没有受此事牵连的弟妹承担。


云姨后来像领悟了党的政策,划分成分是根据解放前三年经济收入与职业而定,那时她已是职业教师,换言之,云姨个人成分应该是职员,家庭出生是地主,为此,她开始写申诉材料。不知何故,一直维持既定事实。


不知云姨是懂心理学,还是读过德国小品《犹太传教士与阿米勒》,没有因为地主身份萎靡、沉默、自惭形秽,而是学狗尾巴草一样埋下自己的头。她喜欢微笑招呼人,不管是监管她的当贵的街道工人、干部、居委会骨干积极分子,还是一般居民婆婆、大娘小孩,她都热情问候,脸上不带谄媚与虚伪。久了,熟络了,还真没有人为难她,例行的批斗会是免不了的,但人们雷声大雨点小,虽然站稳阶级立场,但还真没有当成阶级敌人你死我活。有人后来分析,中国人还是在内心深处残存对“鳏寡孤独”不与太较真。


上世纪60年代末,近60岁的云姨由庭院深深搬到街面的简陋小平房,和我家是邻居,就这样认识了。那时她在生产组领了麻丝打麻绳,就是纳鞋底那种细麻绳,每天蹬那简陋的麻车悠悠劳作。


因为有曾是教师的背景,有人也不避嫌,将小孩托与云姨督学。一女孩,生得乖巧、金贵,说是云姨远房亲戚的孙女,每天托来,认真学习直到读小学。另外邻人韩嬢中年得子,对独子寄予殷切希望,韩嬢在集体所有制单位工作,很忙,学龄前也将儿子托放在云姨处。那孩子也听话,每天抽根独凳,一把小椅子,在街沿边写字,云姨耐心指导。那时在街沿边做作业的孩子寻常,但有大人辅导的就太少了。


过去的人很俭省,自己做衣服省点钱,云姨的特长就此有所发挥,邻里做中式衣服,需要打中式布扣,就请她帮忙做,或学做。云姨特别喜欢女孩子,热心指导爱美的姑娘们自做衣裳。那时时兴中式对门襟罩衣,盘花布扣是中式衣裳最美的点缀,但它是技术活,非心灵手巧难以胜任。云姨耐心教我们几个女孩,我因为天资笨拙,终究没有学会,不过,这一点没有影响我对中式衣衫的钟爱及欣赏。


一天,云姨拿一张她小妹和同学的照片给我们看,照片上两位姑娘领口本色精致盘花装饰立刻吸引了我。那似花非花的缠枝藤蔓于古雅中呈高贵,惊为巧夺天工。“啧啧”之声后,我将照片带给懂行的服装技师欣赏,遗憾没有复制照片,那精彩绝伦的服装佩饰工艺可能已湮没了。

    

类似盘花佩饰,工艺上还是有差异。

 

云姨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,记得一次她拿了一幅字画给大家欣赏,是雏鸡戏芭蕉之类,题跋是送给老红军何长工,落款是xxx,云姨说xxx是齐白石的关门女弟子,当时居住在成都。不久,云姨告知,此人已被自行车撞死,报上已登载了消息,大家还惋惜一番。


胡兰畦也是云姨的世交之一,因为云姨的关系,我和这位历史人物有一面之缘。听云姨说胡兰畦是一位传奇人物,在国共合作时期,曾被民国政府授予将军军衔,同时又是共产党员,早年实业救国,后积极参加革命,曾坐过德国纳粹监狱,写了《在德国女牢中》一书。胡兰畦还是中国唯一见过高尔基,并参加高尔基葬礼的人。那时的人崇拜高尔基,当然也想见见这位见过高尔基的巾帼奇女。


与云姨一道,在东二道街一院落的偏房见到了胡兰畦(当时胡兰畦刚落实政策,回故乡定居,可能是借居于此)。老年的胡兰畦与其他老人一样,穿着朴素,动作迟缓,眼光涣散,专注时略带锐利,个子矮矮的,与外貌精洁、动作利索的云姨比较,她显然精神要差一点。因为是世交,她同云姨没有寒暄,直入主题,她请云姨给她物色一帮她洗衣做饭之人。


多年后,我在图书馆借阅了《胡兰畦回忆录》才知道胡兰畦是多么卓尔不凡,我却肤浅地将她定格于普通老人之列,后又读了作家刘心武及其他人的有关回忆,知道她是成都出去的职业革命者,出生就在成都北门酱园公所街,胡兰畦应该是革命者中的左派,褪去耀眼的光环,实际别人对她的评价:“坎坷一生,一生坎坷。”


云姨有几个老熟人,精于厨艺,不时请她品尝费工费时的食品,什么金银肝、糟蛋、鸡酪、熏鱼、醋烧肉、面面等,的确精致烹饪。为何将费事费力做好的美食与无钱无势无地位的人分享,只有一种解释,人有时活一种境界,连饮食都讲相通,就如古代伯牙遇钟子期,是要给懂的人分享。


云姨擅长做腌菜,什么甜藠头、甜蒜、盐菜、鲊海椒都做得精道,特别是泡菜,香脆回甜,很是独到,云姨说,老成都人下饭都离不得一点咸菜佐餐。云姨做小菜的搭配也很精道,例如虾仁芹菜、韭菜豆干,普通的菜肴经过她的手,色香俱全,我说云姨你咋那么能干喃,她说:“记住两点,一勤能补拙;二要有竹子虚心君子风。”她还告诉我,她年轻时曾养过蜂、种过菜,叹口气道:“艺多不养家。”


我们是邻居时,一月内总见云姨弟弟或妹妹来看望他,因为是门面房,又只有一进,没有遮掩,一目了然,姊妹、姐弟、长得极像,有时就坐在街沿边摆话。透过他们的姿态、眼神,谈吐也感觉到老式家庭的教养。饶舌的人说,她家姊妹如此照顾她,是因为内心的亏欠,但我觉得去掉这一层内容,他们还是那种长幼有序、谦卑、恭敬、和睦的关系。


一次云姨被骑自行车贩菜的农民撞伤了,住进附近的成都市三医院,由她侄儿、侄女轮流照顾,肇事的农人捉了两只母鸡慰问云姨,云姨及亲戚坚决不收,邻人都主张收下,觉得合情合理,肇事的人应该有点补偿,但云姨及家人还是坚持己见,虽说一件小事,因为处理与众不同,印象很深。


那件紫绛色是我妈妈给添置的过年新装,为了省钱,自己缝制的,是请云姨给盘的布扣。看到云姨细心将布料浆过,后开成五分的斜条,然后在斜条里加一股棉线,将条子一头固定,开始一针针小心均匀的制襻条,襻条完成后开始盘花,全部过程犹如做一件艺术品,细心而又辛苦。成品后的琵琶扣端庄美丽,饱满立体,富有灵气,恰似“翠柳映江绿”,配在衣服上增色不少。我非常感谢辛劳的云姨,很俗气的表示要感谢她,不想云姨随口答道:希望死后替她焚柱香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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